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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追尋《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的深層邏輯

    鲁迅之问 百年回响

    發布時間:2019-12-26 作者:孫郁 來源:中國教育報

    100年前,五四運動剛剛過去幾個月時,魯迅先生的《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發表在11月份的《新青年》雜志上。新文學的起點與兒童問題糾葛在一起,在那時顯得意味深長,在今天仍然余音回響。

    五四運動前後,魯迅對于“人”的覺醒一直有一種期待,對兒童問題有一種敏感。因爲那時候不僅缺少“人之子”,也難見“人之父”。此前他翻譯介紹過日本的《兒童之好奇心》《兒童觀念界之研究》《與幼小者》等作品,都與兒童生存困境有關,由此“才知道孩子的世界,與成人截然不同;倘不先行理解,一味蠻做,便大礙于孩子的發達”。

    五四新學人有一個整體的文明觀,兒童問題是在這個整體的文明觀下開始討論的。魯迅的知識結構中,外來的意識中有尼采、托爾斯泰的片影,本土的則有章太炎等人的遺緒。尼采給了他個性精神的普照,托爾斯泰啓示其關注“他人的自己”,章太炎則讓他懂得重啓中國文明之路的信心。這幾個維度的思想,與他的現實精神彙成一片,便有了批判意識裏的峻急和自審意識中的沈郁。峻急與沈郁這兩個互相抵牾的元素,竟奇妙地在一個調色板裏漸成動人的風景。

    魯迅在張揚個性的時候,從來不忘記關注他人的自己。在他看來,中國人最大的問題之一,是過分拘泥在自己的世界裏,不太關心別人的存在。所以他認爲一面要強調個性主義,一面要不忘利他精神。他的文章有個人主義的背影,也有世界主義的氣味,這些並沒有成爲空洞的說教,而是化爲了中國人特有的問題意識。

    《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一文,把文化問題轉化爲日常的生活倫理問題,文字深處有著新的道德倫理和新的文化邏輯的閃光點,不僅傳達了對于傳統文化的基本態度,而且有著開辟新路的責任承擔,比起空洞的口號,帶有更切實的力量。

    在這篇文章裏面,魯迅首先提出了我們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延續生命、發展生命。他說:“此後覺醒的人,應該先洗淨了東方固有的不淨思想,再純潔明白一些,了解夫婦是伴侶,是共同勞動者,又是新生命創造者的意義。所生的子女,固然是受領新生命的人,但他也不永久占領,將來還要交付子女,像他們的父母一般。”就是說父母不要占有子女,要讓孩子獨立、自由地發展。

    魯迅覺得,傳統的家庭倫理中不變的教條,其實有扼殺青年的殘酷性。這種惰性的存在是違背生命價值的。儒家的思想讓人在固定的秩序上,不知道生命在進化的途中。今天的子,就是未來的父,一切應以幼者爲本位,而不是相反。作爲父親,不能把利己和權利放在首位,而是有“義務思想”和“責任心”。

    因此,魯迅提出愛的概念,但這愛是覺醒者的愛。他說:“所以覺醒的人,此後應將這天性的愛,更加擴張,更加醇化:用無我的愛,自己犧牲于後起新人。開宗第一,便是理解。往昔的歐人對于孩子的誤解,是以爲成人的預備;中國人的誤解,是以爲縮小的成人。直到近來,經過許多學者的研究,才知道……一切設施,都應該以孩子爲本位……時勢既有改變,生活也必須進化;所以後起的人物,一定優異于前,決不能用同一模型,無理嵌定。長者須是指導者協商者,卻不該是命令者。不但不該責幼者供奉自己;而且還須用全副精神,專爲他們自己,養成他們有耐勞作的體力,純潔高尚的道德,廣博自由能容納新潮流的精神,也就是能在新潮流裏遊泳,不被淹沒的力量。”

    《我們現在怎樣做父親》可以說是新文化人的綱領性文獻。以幼者爲本位,而非安于儒家的君臣父子之道。反對家庭的蠻橫,考慮弱小者的冷暖。但又非溺愛他們,教會他們在社會闖蕩的技能,目的在于自立。不依附于父母,不喪失生存的能力,在江海裏泛舟而行,才是應有的本領。這裏不僅僅有愛,還有嚴明的理性。

    重要的是,其間有殉道的精神,內中噴吐的是大的情感。如他一再所說:“自己背著因襲的重擔,肩住了黑暗的閘門,放他們到寬闊光明的地方去;此後幸福地度日,合理地做人。”魯迅在面對新文化的思路時表現的悲憫精神,與曆史上的聖賢們比毫不遜色。

    魯迅那時候的許多思想都是在這個原點上流出的,當直指舊時代的罪惡時,他不忘自己身上的黑暗;當提出個人的自大的時候,連帶的是“自他兩利”意識;而傳播新思想的時候,又警惕滑入自己的邏輯裏的陷阱。

    魯迅眼裏的新文化,是自我解放與社會進化的自新。科學、民主、自律、利他,以多面的方式出現在他的筆下。一面是生命的燃燒發出的熱力,一面又拖著曆史的長影,這使他沒有在缥缈的夢裏沈眠下去,也沒有躲在象牙塔中自我低語。他的所有文字都帶著痛感,那些與百姓息息相關的詠歎,才是其生命哲學最爲動人的部分。

    以自己的痛感作爲問題的出發點,是魯迅與同代人不同的地方。這些問題在百年後的今天依然有著不小的價值。他認爲:“子女是即我非我的人,但既已分立,也便是人類中人。因爲即我,所以更應該盡教育的義務,交給他們自立的能力;因爲非我,所以也應同時解放,全部爲他們自己所有,成一個獨立的人。”今天我們研究五四,研究魯迅,不能不深深注意這些原點的存在。

    當人的覺醒和人的個性成長受挫的時候,難有“人之父”,自然就沒有“人之子”,也自然沒有中國的未來。

    (作者系中國人民大學文學院教授,曾任北京魯迅博物館館長)

    《中國教育報》2019年12月26日第10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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