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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貧困地區特教發展要過哪些坎兒

    發布時間:2019-07-02 作者:本报记者 刘亦凡 尹晓军 郑芃生 來源:中國教育報

    “小韋(化名),快看老師手上的圖片,畫的是什麽呀?”在甘肅省天水市麥積區一間臨近鐵道的老舊民居裏,天水市特殊教育學校教師楊巧菊正在授課。

    學生小韋今年9歲,是個患有智力障礙伴自閉症的女孩。看到楊老師進了家門,身穿天水特校校服的她高興地蹦蹦跳跳,兩條小辮兒有節奏地上下起伏。雖然不能回答楊老師的問題,但小韋已經知道把“珍藏”的花生酥塞進老師手裏,表達對老師的喜歡。

    從幾年前發現小韋患病開始,她的父母就辭去工作,輾轉于全國各大醫院和康複機構,漸漸花光了積蓄。如今,一家人回鄉定居,爸爸外出工作賺取家用,媽媽則全職看護女兒。小韋被納入天水特校送教上門服務範圍,有了正式的學籍,享受政府給予殘疾兒童少年的各項教育撥款和資助。

    在促進殘疾人事業發展、推動教育公平走向深入上,特殊教育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而對于我國中西部貧困地區來說,發展特殊教育具有避免因殘致貧、服務脫貧攻堅的重要意義。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中國有幾千萬殘疾人,2020年全面建成小康社會,殘疾人一個也不能少。”那麽,貧困地區特殊教育現狀如何?在資源有限的前提下,貧困地區特殊教育發展面臨著哪些實際困難,又該如何解決?帶著問題,記者近日在甘肅多地進行了采訪。

    資金坎兒——各級財政共同發力

    提起教學樓走廊裏那幅梵高的星空圖,甘肅省定西市渭源縣特殊教育學校校長張玉琴打開了話匣子。

    2014年8月,得益于《“十一五”期間中西部地區特殊教育學校建設規劃(2008—2010年)》的實施,在中央和省級財政的共同支持下,渭源特校建成並投入使用,開始面向全縣招收義務段培智學生,結束了人口大縣沒有特教學校的曆史。

    看著教學樓裏單調的大白牆,張玉琴想到利用廢舊物品進行環境創設。她和教職工們一起,把從婆家背來的玉米芯切成段、粘貼在牆上,並用顔料噴塗出星空圖的色彩,爲的就是“給師生們創設一個溫馨、舒適的生活學習環境”。

    環境創設靠廢品,是因爲財政資金用在了刀刃上。2017年9月,縣領導來校調研,得知一棟教學樓無法滿足學生康複需求,隨即向省裏爭取資金200萬元,爲學校新建了一棟樓,給體育康訓室、感統訓練室、心理咨詢室、陶藝室等功能室的設置提供了空間。此外,學校生活教師每年7萬元的保育費都被納入縣財政預算按時撥付。

    “對待特殊教育的態度,反映著一個地區的文明程度。”張玉琴說,渭源特校的發展,離不開各級財政的共同支持。

    甘肅省教育廳廳長王海燕在接受采訪時表示,截至目前,甘肅已在全省14個市州、30萬人口以上的縣基本實現特教學校全覆蓋;省級特殊教育專項補助資金數額提高到每年500萬元;省教育廳會同省殘聯印發文件,規定各級殘聯每年安排8%的殘疾人就業保障金用于特教事業發展;義務教育階段殘疾學生生均公用經費提高到每生每年6000元;囊括在園殘疾幼兒、義務段在校殘疾學生、普通高中和全日制本專科院校中家庭經濟困難殘疾學生的教育資助體系日漸完善。

    但是,與普通學校相比,特教學校需要爲殘疾兒童少年提供能夠滿足其心理、生理及行爲特征特殊要求的硬件設施,其中,部分專用教學儀器及康複訓練設備價格昂貴,這導致特教學校辦學成本較高。正因如此,也有人說特殊教育就是“奢侈”教育。

    而作爲西部欠發達省份,2018年,甘肅省一般公共預算收入爲870.8億元,在全國31個省份中僅排28位,人均GDP(國內生産總值)居于全國各省份末位。由于財政資金緊張,甘肅對特殊教育的投入與東部發達地區仍有不小差距。

    在獲取市縣級財政支持方面,也並非所有特教學校都像渭源特校這樣幸運。由于甘肅貧困覆蓋面大、貧困程度深,全省86個縣市區中,75個是貧困縣,市縣兩級財政對特殊教育發展的投入不足,這在一定程度上制約著特殊教育質量的提升。

    “起步晚、底子薄、欠賬多”,這是甘肅特殊教育的基本特征。要改變這一狀況,仍需中央、省級、市縣級財政共同持續發力。

    普及坎兒——重點保障重殘兒童

    “一些貧困地區特殊教育學校分布不均,部分適齡殘疾兒童尤其是重度和多重殘疾兒童未能接受義務教育……”在2019年全國教育工作會議上,教育部部長陳寶生的話,道出了現階段我國特殊教育亟待補齊的短板。

    爲什麽會産生這種現象?

    一方面,貧困地區信息閉塞,群衆觀念相對落後,對殘疾兒童受教育重要性缺乏認識,行爲上也較爲被動;重度、多重殘疾兒童因身體條件所限往往深居簡出,相關部門很難及時、准確獲取他們的信息並提供支持。

    另一方面,由于貧困地區特殊教育起步晚、發展滯後,特教資源特別是師資相對短缺,而貧困往往與偏遠伴生,在師資有限的情況下,爲居住于偏遠地區的重度殘疾兒童提供教育服務是很困難的。

    爲確保重度、多重殘疾兒童也能平等接受義務教育,甘肅在全省積極推行送教上門工作。

    2017年,甘肅省教育廳、省殘聯印發《甘肅省殘疾兒童少年依法接受義務教育工作實施方案》,要求縣級教育部門在當地政府領導下,會同殘聯等有關單位,設立殘疾人教育專家委員會,綜合比對殘聯統計數據和學籍、戶籍等數據,建立殘疾兒童少年信息交流和共享機制。

    762人,這是目前甘肅接受送教上門服務的學生總數。家住定西市隴西縣鞏昌鎮靛坪村的12歲男孩小舟(化名)就是其中之一。

    因爲嚴重的下肢殘疾,小舟不能站立、行走,即便家與村小學只隔兩條巷子、步行僅需幾分鍾,他也無法跨入校門。

    送教上門給了小舟接受教育的機會。每到星期天早晨,小舟總是坐在自家東屋炕上,透過窗玻璃向大門口張望,迎著晨光,等待送教教師楊慧君的到來。

    “小舟特別愛學習!”靛坪小學教師楊慧君已有30年教齡,對愛學習的孩子由衷欣賞。但剛接到送教任務時,作爲普校教師的她對能否教好小舟並沒有把握。

    共同授課、手把手指導、微信溝通答疑……在隴西縣特教學校教師馮世範的幫助下,楊慧君打消了顧慮。如今,除了講授語文、數學等在普校就擅長的課程外,楊慧君還把自家的平板電腦帶給小舟,用上面的彈琴軟件教小舟學音樂。

    爲什麽普校教師要參與送教工作?隴西特校校長賈文祥告訴記者,學校自2015年開展送教上門試點以來,相當長一段時間裏,包括小舟在內的幾十個重殘孩子均由特校教師負責,工作的量與難度都很大,還無法兼顧全縣17個鄉鎮所有需要送教的孩子。

    爲改善上述情況,今年起,結合《甘肅省第二期特殊教育提升計劃(2017—2020年)》等文件精神,隴西特校將更多精力放在了指導和監督屬地學校開展送教工作上。

    在隴西特校記者看到,接受送教學生的醫學診斷材料、送教教案、教材及教具等,都被收集在一個個藍色的大文檔盒中,一人一檔、按所在鄉鎮排列。有了明晰的檔案,送教教師就能開展系統、有針對性的送教活動,隴西特校進行送教指導和監督也有了抓手。

    2018年12月,《甘肅省教育廳等7部門關于對義務教育階段重度殘疾兒童少年送教上門工作的指導意見》下發。意見明確了“特校+普校”的送教方式,還對經費和教師權益保障作出具體規定,提出送教人員交通差旅等費用由服務對象生均公用經費支付、送教計入教師工作量、爲送教教師購買人身意外保險等措施。

    送教上門工作的開展爲重殘兒童接受義務教育兜住了底線。據統計,截至2018年10月,甘肅已保障85%以上的視力、聽力、智力殘疾兒童少年接受義務教育,目前這一數字仍在持續增長。

    師資坎兒——培養培訓仍需跟上

    隴西特校40歲女教師郭麗娟正經曆著她職業生涯中的第二次轉型。

    10年前,她調離普校來到特校,被分配到聾生班任教。花了一段時間系統學習手語後,她與聾生的交流再無障礙,工作漸漸得心應手起來。除了擔任聾生班班主任、爲聾生授課外,她還發揮特長,成爲校園裏各類文藝活動的骨幹。

    而去年秋季學期開學,由于聾生數量進一步減少,學校安排郭麗娟擔任培智一年級“海豚班”班主任。她的困惑來了。

    聾生只是聽力、語言功能受限,其思維、行動與普通人差異很小,因此只要建立起手語這個溝通渠道,聾生的教育工作相對來說不難開展。培智班學生的情況則複雜得多。即便是在同一個培智班,但由于致殘原因、殘疾程度的不同,每名學生都是獨特的個體,有自成一套的思維和行動方式,這就需要教師結合專業知識,對學生進行深入分析,做到一人一案、因生施教。

    由于缺乏特教專業背景和培智班任教經驗,郭麗娟覺得自己很難讀懂學生的心。班裏有一個患多動症的孩子很調皮,有時會欺負同學,她多次溝通教育無果後,只能一下課就把這個孩子帶在身邊,保護班裏的學生,也保護這個孩子。

    “我特別想知道他們心裏想的啥。”郭麗娟說,學校平時會讓有特教專業背景或參加各級培訓的教師,對其他教職員工進行二次培訓,教研組成員也經常進行探討、交流,但她覺得自己目前最缺的還是專業知識,希望能從更專業、前沿的渠道,找到打開培智孩子內心之鎖的鑰匙。

    郭麗娟的困惑並非個案。

    采訪中記者發現,無論在蘭州市盲聾啞學校、天水特校這樣的老牌學校,還是隴西特校、渭源特校這樣的新建校,具有特教專業背景的教師占比都較小,新建特校中,普校轉崗教師占比高。而當談及職業發展中的需求,幾乎所有受訪教師都表達了對更多專業知識的渴望。

    甘肅省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馬金玲告訴記者,專業教師比例低、轉崗教師比例高的現象在中西部地區特別是中西部新建特校比較突出,她認爲這種現象的成因是多方面的,其中之一是高校對專業教師的培養速度沒有跟上特教學校的建設速度。

    “特教專業教師缺是全國性的,但是東部地區比我們要好一些。”在全國各地參加交流培訓的過程中張玉琴觀察到,高校培養的特教師資人才數量有限,而東部發達地區顯然對人才更具吸引力,身處貧困地區的渭源特校能夠招到一兩位特教專業畢業生,就足以用“幸運”來形容。

    同樣亟待解決的還有特教師資的培訓問題。定西市教育局局長盛淑蘭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定西一直堅持“特教特辦”原則,在各類培訓中優先保障特教教師受訓。但目前,特教培訓存在專業機構少、培訓費用高等客觀現實。“希望國家在特教培訓費用方面給予傾斜。”她說。

    特殊教育質量的提升離不開專業化師資隊伍。爲加強特教師資隊伍建設,甘肅依托西北師範大學建成綜合性特教師資培養與培訓基地,開設特殊教育專業;省教育廳組織開展多期特校校長、特校和隨班就讀骨幹教師、盲聾培智學校義務教育新課標和自閉症教育等專題培訓,累計培訓校長、教師3500余人次;自2011年起,甘肅成功舉辦五屆全省特教學校青年教師優質課大賽,促進青年特教教師專業成長。

    爲了吸引優秀人才從事特教,甘肅積極完善並落實特教教師工資福利待遇保障政策,將特教津貼標准提高到教職工基本工資的30%,並規定連續從事特教工作滿10年以上的退休教師工資保留特教津貼。“甘肅的各項特殊津貼,都是在財力很難的情況下拿出來的。”王海燕說,“我們要讓年輕人到這裏來,要建立更加專業化的教師隊伍。”

    觀念坎兒——樹立平等殘疾人觀

    回憶過去與殘疾學生接觸的經曆,有一件事讓王海燕印象深刻。

    她曾勸返過一個隨班就讀學生。孩子腿部有殘疾,看到別的同學能正常運動、交流交往就會感到自卑、有壓力,班裏個別同學有時還會嘲笑他,因此他很難在校園建立友誼。每次家長把這個孩子送到校門口,他都不願意進去。雖然已經被勸返多次,但他的到校情況仍然時好時壞。

    “隨班就讀學生能否順利融入校園,影響的是兩個群體。”王海燕說,一方面,殘疾學生本身的心理健康和受教育狀況會受到影響;另一方面,普通孩子看待殘疾人的方式、對待殘疾人的態度也會受到影響。

    “我去過很多國家,和發達國家相比,中國對殘疾人保障的水平還有待提高,我們在很多細節上沒有體現出對困難群體的關愛和對他們融入社會生活的幫助。”王海燕坦言。在她看來,特殊教育要辦得好,離不開社會環境的支持,如果整個社會沒有樹立起平等的殘疾人觀,僅靠學校教育來解決問題,是不現實的。“學校教育孩子不要戴有色眼鏡看人,結果放一個假,教育的效果又回去了,教師總要面對這種反複的情況。”她說。

    事實上,對殘疾群體的“異視”不僅影響著個體發展,也影響著整個特殊教育的生態。

    天水特校副校長王志還記得,上世紀八九十年代談對象,對方知道自己是特教教師,都會有些看不起;剛從普通幼兒園調任渭源特校校長時,張玉琴一度被人戲稱爲“殘校長”;渭源特校教師溫珠珠在西北師範大學特教專業讀書時,和同學上街做世界自閉症日宣傳活動,被市民問“特教學校學生特殊,是不是老師也特殊”……像這樣被用有色眼鏡看待的經曆,在特教教師職業生涯中難免會遇到,不可否認它對特教教師崗位的吸引力有著負面影響。

    但一些改變也在悄然發生。

    和王志那個年代相比,現在的特教教師已經不難找對象了,包括溫珠珠在內,渭源特校的三位新入職教師都在去年組建了家庭;過去在隴西,出租車司機都不知道特教學校,如今賈文祥帶著孩子們去縣裏的人民影劇院慶六一,自編自演的舞蹈、小品經常在微信朋友圈裏刷屏;聾生趙文靜從天水特校考上了北京聯合大學藝術設計專業,畢業後又回到天水特校做聾班教師,她覺得自己現在“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願意和更多人去交流”,希望自己的學生將來能辦畫展……

    不容易,但充滿希望。在樹立平等殘疾人觀的道路上,特殊教育正和整個社會一同努力。

    《中國教育報》2019年07月02日第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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