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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措紮西“校長傳奇”

    發布時間:2019-07-09 作者:本报记者 黄 浩 來源:中國教師報

    汽車在蜿蜒的山道上盤旋,每過一個彎道,平措紮西的身子都會因爲慣性30-45度傾斜。對于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而言,長時間的山路顛簸顯然會帶來身體不適,但平措紮西似乎毫無倦意,他望著窗外熟悉的景色,琢磨著接下來長達10個小時的飛行時間將如何度過。

    飛機對于平措紮西來說依然比較陌生,盡管早年出遠門去北京坐過一次,但那已經是近20年前的事了——轉變從去年開始,他申報了馬雲公益基金會2018年鄉村校長計劃,並成功成爲20名獲獎者之一。前前後後,平措紮西飛湖南、飛三亞,俨然成了“空中飛人”。更“離譜”的是,幾周前他接到了基金會發來的短信,讓他准備飛往以色列,參加獲獎者的培訓項目。

    一位長年堅守在西藏貧困縣的小學校長要出國了!這樣的新聞在當地無疑引起轟動。有人羨慕,有人不敢相信,還有人嚇唬他:以色列可在打仗,你得小心!

    “我年紀大了,壓力也很大。”平措紮西心裏更多的是忐忑:這麽大老遠去一趟,我到底能給老師、能給學校帶來什麽?這樣的問題,44年來他一直都在問自己。

    不妥協的“倔校長”

    清晨的西藏洛隆縣俄西鄉第一小學,群山環抱中靜谧如畫。7點不到,平措紮西照例第一個打開校門,准備迎接附近的孩子進校。皮膚黝黑的他站在校門口,像一株虬勁的老松,威嚴而有力。

    學生們見到校長,大多會叽叽喳喳地用藏語向他問好,平措紮西也會向孩子們揮揮手,露出微笑。

    眼下的俄西鄉第一小學是平措紮西的“得意之作”,細細算來,他在這裏已經待了19年。幹淨寬敞的塑膠操場上,三五成群的孩子在奔跑嬉戲,一排排規整的教學樓裏傳出琅琅書聲,陽光透過蔥茏的樹木灑在水泥路上,讓人忘了這是一所貧困縣的鄉村學校。而26名教師、533名學生,這樣的陣容足以稱得上“豪華”。這一點讓平措紮西備感自豪:當地適齡兒童幾乎沒有一個失學的。

    在許多鄉民的記憶中,以前的俄西鄉第一小學與現在相比,簡直就沒有學校的樣子。

    “教室、宿舍全都是年久失修的土房,一圈圍牆全倒了,牦牛在學校進進出出,每逢下雨教室就漏水、操場上全是泥巴。”平措紮西回憶起19年前初來學校的境況依舊記憶猶新,尤其讓他難受的是,這裏的老師整天以喝酒打牌爲樂,根本無心從事教學工作。而未谙世事的學生以爲老師本就如此,根本不會大驚小怪。

    從未看到因讀書産生奇迹的村民也對上學一事不抱信心,因爲這所小學已經連續多年在全縣17所學校排名倒數第一。當年,平措紮西拿到的學生花名冊上顯示有300多個孩子的名字,但真正入學的僅有132人。平措紮西騎著馬翻越好些山頭,挨家挨戶給家長做工作,希望他們將孩子送到學校,但一心以爲“幹活才是硬道理”的家長,悄悄把年齡大一點的孩子藏在牛棚裏,只同意讓家裏年幼一些的孩子去上學。

    孩子不上學,藏區的現狀能改變嗎?平措紮西決定先燒“兩把火”。

    憑著在木工、繪畫、雕塑、建築設計等方面的手藝,平措紮西帶領教師修繕學校各處房屋,他們就地取來土和水,利用暑假、周末、課間,把學校圍牆砌好,將教室修葺一新。如今的校園裏,他和教師動手制作的花壇、雕塑等隨處可見。

    “第二把火”指向教師管理,平措紮西制定了嚴格的教師管理辦法。喝酒抽煙、遲到早退、不認真備課等行爲被禁止,一些懶散慣了的教師不以爲意:這麽多年沒人管,該怎麽著還怎麽著。

    教師嚴力(化名)學曆挺高,教學水平也不錯,但因爲不滿在鄉村小學任教,常常與平措紮西制定的規章“頂著幹”。每每上早讀課時,他就關在房裏睡覺;即便來到辦公室,也一頭倒在沙發上,“萬事不關心”。平措紮西多次相勸,嚴力卻聽不進去。有一次平措紮西實在忍無可忍,踹開宿舍門扯掉他的被子,兩人差點“動起手來”。氣急敗壞的嚴力跑到縣裏告狀,說校長准備揍他。縣教育局無奈,只好把嚴力調離學校。

    類似的摩擦不少。有教師對學校的工作愛答不理,只關心對自己有利的事兒。平措紮西看不過去,見一次說一次。有人不理解: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就過去了,非給自己樹那麽多敵幹嗎?

    但平措紮西就是不願意妥協:拿著國家給的工資,爲什麽不對孩子、對自己負責?他咬著牙說,當領導就得“三不”:不怕吃虧、不怕吃苦、不怕得罪人。憑著這一股拗勁,慢慢地,學校的風氣開始轉變。

    教師們也逐漸發現,平措紮西雖然嚴厲,但骨子裏卻正直。他堅持每天最早到校,每天堅持最晚離開。常年以校爲家,只有春節才會回老家看看。沒事時他就在學校裏轉悠,哪兒衛生沒做到位,哪兒門窗沒關好,都逃不過他的“火眼金睛”。

    “有時候自己覺得很幹淨了,但他總能找出一些小角落裏藏著的垃圾。”學校教學副校長格桑卓瑪說,“最髒最累的活紮西校長都是自己爭著搶著幹。有一年學校種樹,因爲天氣特別幹燥,樹木嚴重缺水,他半夜一個人爬起來好幾次給樹澆水,而且堅持了許多天。”

    最讓人服氣的是學校平房改建樓房時,由于事先設計圖沒有給學校,挖了地基之後平措紮西才發現有一棟樓位置不正,蓋起來必然背光又處于風口。施工隊堅持要按圖施工,平措紮西一個電話打給縣長,縣長不同意重挖地基。平措紮西不依不饒,繼續給市裏領導打電話,幾經周折,最終市裏給追加27萬元,重新按照學校要求改建。

    “關系到學校和孩子的利益,這事兒不能松口。”平措紮西冒著得罪人的風險,硬是把壓力扛了下來。

    行勝于言,平措紮西用一天天的付出贏得了教師的尊重。在辦公室交流教學心得、探討教學方法的人多了,混時間、喧鬧嬉戲、睡覺的人少了。

    在教師“收心”的同時,學校教學質量也一路高升,2006年俄西鄉第一小學史無前例有2名學生考上內地西藏班,以後年年續寫傳奇,最多的時候有5個孩子上內地西藏班,其中一個還是全市鄉鎮小學第一名。洛隆縣1985年以來考上內地西藏班的記錄,至今還由俄西鄉第一小學保持著。

    對于那些實在難以考上初中的孩子,平措紮西便教他們維修桌椅門窗、建花壇、鋪水泥、砌磚等技能,讓他們走出學校後也擁有一技之長。

    這樣的成績吸引了家長蜂擁而至,從前苦口婆心求家長送孩子上學的經曆成了曆史,更有周圍鄉鎮的孩子慕名而來……

    有這樣的一位好校長,何愁沒有一所好學校?因爲平措紮西,老百姓重新開始相信讀書的力量。

    不當老板當教師

    如果不是投身教育領域,平措紮西可以選擇的出路有很多。在俄西鄉第一小學黨支部書記洛松丁增看來,僅以他擅長的繪畫、手工、藏式房屋裝修、木工等手藝而言,如果不是當老師,平措紮西完全可能成爲縣裏比較有名的老板,手握豐厚資産。

    事實上,多年前身爲代課教師的平措紮西就被家人勸說去當一個木工,建自己的廠子,但平措紮西不爲所動。

    平措紮西這一輩子認准了當教師,盡管這並非他最初的夢想。13歲時,因爲跟著哥哥學習一些簡單的藏文,哥倆被認定爲當年當地人民公社的“文化人”,平措紮西被要求到教學點去教書。

    教學點只有7個學生,只教簡單的加減法。白天社員都出去幹活,只剩他和幾個差不多大的孩子留守在山上,平措紮西一幹就是5年。18歲那年,他再也無法忍受每天單調而孤單的教學生活,終于離校出走。

    平措紮西大概永遠不會忘記1980年的那個夏天,他沿著公路一邊乞討一邊行走,困了就睡在樹下、山洞、橋洞,靠著一雙腿走了21天,最終來到拉薩。他找到一份給人放牛的生計,沒有工資,只管吃喝。在平措紮西看來,只要能逃離教書的差事,這樣的待遇足夠了。

    3個月後,平措紮西決定返回老家。他以爲這麽久過後一定會有人接替他教書,但沒想到的是,3個月來學生的學業全部荒廢。公社的領導見他回來,將他關在屋子裏,勸他再次拿起教鞭……

    “那時起我開始反思,如果真的要做教師,就要開始好好學習。”平措紮西說,文化程度不提高會誤了孩子。更讓他深受觸動的是,在拉薩轉了一圈,他“見了世面”,沒有文化的人只能給人去放牛,連去餐廳當服務員的資格都沒有。

    “我該如何對學生的一生負責?”痛定思痛,平措紮西決定做些什麽。本來只會教加減法的他開始看《毛澤東選集》,遇到不懂的內容就去請教鄉裏文化程度稍高一些的人;有機會到了縣裏,他就找一些教參和《西藏日報》來學習;聽說相鄰縣一所小學有一個西藏大學畢業的老師在教書,他騎著馬就過去了,虛心向他請教……

    在忘我的學習之後,平措紮西將所學傾囊相授,學生的藏文成績突飛猛進。20世紀80年代末期,有學生考上了洛隆縣中學——這在當時簡直就是“奇迹”。而他們畢業後回到公社,大都擔任會計、隊長等“重要職務”,令當地群衆刮目相看。

    正是看到了平措紮西獨到的教學方法和突出成績,縣委、縣政府做了一個決定:讓他去“拯救”一所瀕臨倒閉的學校。

    臘久鄉是洛隆縣東部的一個人口大鄉,8000多居民常住此地。按理說適齡兒童不少,但1980年至1991年間,這裏的一所學校長期荒廢,政府曾派來教師招收學生,卻“顆粒無收”,直到平措紮西受命擔任這所學校的校長。

    開學前夕,平措紮西拉著副鄉長一起騎著馬挨家挨戶去動員家長送孩子上學,有的家庭一去就是三四趟,他把在拉薩的見聞講給家長聽,宣講自己在公社的教學成果,同時還向村民普及《義務教育法》。就這樣軟磨硬泡,第一年招了78個學生。6年後,這78個學生全部考上了洛隆縣中學。1999年,學校順利通過“普六”驗收,學生規模達到400多人。

    “要想幹成事,文化程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做一個負責任的人。”平措紮西在多年的教育生涯後,總結出這樣一條樸素的教育經驗。

    在一次又一次的成功之後,這個“神奇的校長”再次被調動,這一次他要面臨一個更大的難題——俄西鄉第一小學,那是一所交通極度不便、百姓幾乎放棄的學校。而後面的故事,就像開頭所描述的那樣,充滿傳奇色彩。

    燈塔之光

    58歲的平措紮西即將迎來退休,在教育戰線摸爬滾打了44年,他很少有清閑的日子,如今總覺力不從心,也害怕自己跟不上時代。

    但事與願違,偶爾透露出退休的想法,立馬有老百姓跑到家裏央求他:“哪怕暫時教不了書,也請你幫我們帶好學校”,他們甚至跑到縣教育局,懇請領導留下平措紮西。

    因爲平措紮西的到來,教師成了俄西鄉最受歡迎的人群之一。平常開家長會,不管多忙,幾乎所有家長全部到會,而且安安靜靜的,不玩手機。最典型的一件事兒是,學校想在校門口挖一口水井,就在平措紮西帶著教師扛著鐵鍬准備開工時,被附近的村民看見了,他們趕緊召集了50多人過來:“你們是教書的,不要幹這種活。”然後村民們將老師們“趕走”,掄起袖子開始幫忙挖井。

    “老百姓最大的希望就是有一所好學校。”家長說,學校的希望在教師。

    而他們心中的“偶像”——平措紮西,更如同一座燈塔矗立在俄西鄉,許多人看見他就仿佛找到了方向與力量。

    當地一些家庭有了糾紛,不去找鄉政府調解,反而找平措紮西來評理:你看這事兒該怎麽辦?有時弄得平措紮西也左右爲難。

    從內地西藏班畢業,上完大學後回到俄西鄉第一小學任教的洛松丁增如今成了平措紮西的“鐵粉”,縣教育局幾次打來電話挖他去教研室任職,但洛松丁增只想待在平措紮西身邊,繼續效力俄西鄉第一小學。

    “我還是待在紮西校長身邊比較充實,能學到許多做人的道理和各種知識。”洛松丁增說,在學校工作了14年,他想像平措紮西一樣“給農民家的小孩多作貢獻”。

    即便是當年曾與平措紮西有過摩擦的教師,在後來的教學生涯中也逐漸理解了平措紮西的苦心。比如嚴力,調入縣裏的一所中學後才發現,如果不是平措紮西那樣嚴格要求與諄諄勸說,他根本無法適應縣中的教學要求,而今成了骨幹教師的嚴力每次碰見平措紮西都會對他說:是你把我從懸崖邊上拉回來了。

    從前以喝酒爲樂的阿旺頓珠與平措紮西相處久了,終于幡然悔悟,戒酒後他專心工作,文化基礎不錯的他成長迅速,不久就被任命爲孜托鎮小學校長,獨當一面。

    從俄西鄉第一小學走出去的教師,現在大多都在重要崗位上任職,大家都說“不愧是俄西鄉第一小學過來的,素質就是不一樣”。

    看到教育事業後繼有人,這大概是平措紮西最欣慰的事了。更讓他高興的是,就在前不久,馬雲再次將目光聚焦西藏教師隊伍建設。未來10年,馬雲公益基金會將捐贈1億元,在拉薩師專建設一座現代化的“馬雲教師培訓中心”,同時設置“馬雲教育獎”和“馬雲教師計劃”用于激勵在校師範生和拉薩師專優秀教師、一線教師、校長的發展,持續爲一線教職人員提供包括培訓在內的多項素質提升服務。

    “讓最優秀的人當教師!”曾經兩次當選爲西藏自治區政協委員的平措紮西,每次都在兩會期間這樣提議。“好的種子要先放到教育領域。”這樣的話,他並非說說而已,兩個在西藏大學上學的孩子禁不住他的勸說雙雙報考師範專業,便是這句話最好的注腳。

    留住人,教育才有希望。

    從以色列歸來的飛機上,58歲的平措紮西望著窗外浮雲變幻,也不禁感慨時光易逝,他仍然在思考那個問題:我將老去,我到底能給老師、能給學校、給西藏的教育帶來什麽?

    《中國教師報》2019年07月10日第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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